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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球投注平台 年羹尧凯旋,雍正赐酒,他举杯欲饮,却瞥见杯底一抹未化的糖霜,顿时冷汗涔背,旁人不懂,只有他知道:皇上赐毒,从来都是“冰糖为引”
发布日期:2026-01-29 18:33    点击次数:164

买球投注平台 年羹尧凯旋,雍正赐酒,他举杯欲饮,却瞥见杯底一抹未化的糖霜,顿时冷汗涔背,旁人不懂,只有他知道:皇上赐毒,从来都是“冰糖为引”

雍正三年秋,紫禁城西苑,澄瑞亭。

鎏金兽首香炉里,沉水香燃出笔直的青烟,却在亭外卷来的秋风中倏然散乱。亭中石桌上,白玉酒壶映着天光,莹莹如凝冻的月华。壶旁两只同质的酒杯,已斟满琥珀色的御酒,酒液微漾,泛起细碎的金星。

年羹尧身着石青四爪蟒袍,外罩黄马褂,垂手立在亭中,面朝北方。他身形依旧挺拔如西北戈壁上的胡杨,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些,那是风沙与权谋共同镌刻的痕迹。自西北凯旋,奉诏入京已半月,今日方得皇上在西苑赐宴,说是“君臣私谊,勿拘礼数”。私谊?年羹尧心下冷笑,嘴角却绷得平直。
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不疾不徐,踏在落叶上,发出窸窣碎响。年羹尧未回头,撩袍便欲跪下行礼。

“亮工,免了。”雍正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清晰入耳,“今日只叙旧,不论君臣。”

年羹尧顺势改为躬身:“臣,谢皇上隆恩。”他抬眼,迅速扫过皇帝。雍正穿着常服,绛色绸袍,外罩玄色坎肩,面容清癯,眼神却沉静如古井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只有那紧抿的薄唇,透着一贯的冷峻。

“坐。”雍正率先在石凳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
年羹尧谢座,半个身子虚悬,姿态恭敬,肌肉却紧绷着。亭内除了侍立远处如泥塑木雕般的两个太监,再无旁人。秋阳透过亭檐,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
“西北平定,罗卜藏丹津授首,青海宁靖,亮工,你功在社稷。”雍正缓缓开口,语调平直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朕还记得,当年你写给朕的折子里说,‘愿为皇上驰驱,永镇西陲’。一晃,这么多年了。”

“臣之本分,不敢言功。”年羹尧垂首,声音洪亮,回荡在亭间,“全赖皇上运筹帷幄,将士用命。”

雍正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酒壶上:“这酒,是福建巡抚刚进贡的‘状元红’,据说埋了二十年。朕想着,这样的好酒,该与你同饮。”他亲自执壶,将年羹尧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满,酒香愈发浓郁,“来,朕先敬你一杯,贺你凯旋,也……慰你辛劳。”

年羹尧双手捧起酒杯,触手温凉。他抬眼,正迎上雍正的目光。那目光深邃,似有万千言语,又似空无一物。他口中称谢:“臣,叩谢天恩。”说罢,举杯齐眉,便要饮下。

就在杯沿即将触唇的刹那,亭外一阵风过,吹得他蟒袍下摆微动,也让他手中酒杯稍稍倾斜。琥珀色的酒液晃荡,杯底一点细微的、未曾完全融化的白色结晶,倏地撞入他的眼帘。

那白色极小,若非光线恰好,角度刚好,绝难发现。它粘在羊脂白玉的杯底,像一点不经意沾染的尘埃。

年羹尧的动作,微不可察地顿住了。

全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瞬间,从四肢百骸倒涌回心脏,又轰然炸开,化作冰碴,刺遍每一寸肌肤。冷汗,毫无征兆地从额角、后背渗出,迅速浸湿了内衫。握着酒杯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微微颤抖。

旁人不懂。

只有他知道。

皇上赐毒,从来都是“冰糖为引”。

【倒叙开始】

康熙五十九年,冬,雍亲王府,书房。

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京城的严寒。那时的胤禛,还是雍亲王,端坐书案之后,面色沉静。年羹尧则躬身立在下首,虽已是封疆大吏,四川巡抚,在主子面前,依旧保持着包衣奴才的恭谨。

“亮工,坐。”胤禛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“西北的事,你怎么看?”

年羹尧谢了坐,略一思索,便条分缕析起来:“王爷,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,侵扰西藏,意在切断我与漠西蒙古联系,其志非小。朝廷用兵,势在必行。然则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胤禛,“川陕之地,乃进军咽喉,粮秣转运,关乎全局。现任总督行事保守,恐难当此任。”

胤禛的手指,轻轻敲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望着年羹尧,目光锐利:“你有把握?”

“若王爷信臣,臣愿立军令状!”年羹尧起身,单膝跪地,声音斩钉截铁,“必保大军后勤无虞,并寻机为王爷前驱,建不世之功!”

胤禛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满意。他起身,亲自扶起年羹尧:“你我相识多年,你的才干,我深知。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凋零的树枝,“这天下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太子复立又废,诸王各怀心思。皇阿玛年事已高……未来,需要能臣干将,更需要绝对的忠诚。”

他转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年羹尧:“亮工,你是我门下出去的。你的妹妹,在府中也为侧福晋。我们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
年羹尧心头滚热,再次拜倒:“臣此生,唯王爷之命是从!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
“好。”胤禛走回书案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,打开。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几块晶莹剔透的冰糖,在烛光下折射着润泽的光。“这是广东来的上好冰糖,性温润,可化痰止咳。冬日干燥,你带些回去。”

年羹尧有些错愕,连忙谢恩接过。他并未多想,只当是主子寻常的关怀赏赐。

胤禛看着他收好锦盒,似是随意道:“听说,你麾下有个参将,叫王吉的?”

年羹尧心头一凛。王吉,是他颇为倚重的心腹将领,作战勇猛,但性情粗直,前些日子因琐事与八爷党一个官员的亲戚起了冲突,将人打伤。这事他已然压下,怎的传到了王爷耳中?

“是……确有其人。年轻气盛,闯了些祸,臣已严加管教。”年羹尧谨慎地回答。

胤禛点点头,语气平淡无波:“年轻人,血气方刚,可以理解。不过,如今是多事之秋,一点小纰漏,也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,牵连甚广。你是要做大事的人,手下的人,要管得牢,更要……看得清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一块冰糖,对着烛光看了看,“就像这糖,看着纯净,若不仔细,也可能掺了别的东西,坏了味道,甚至……害了性命。”

年羹尧后背隐隐发凉,他似乎听懂了弦外之音,又似乎没有完全懂。他只能躬身:“臣,谨记王爷教诲。回去定当严加整饬,绝不留任何隐患。”

“嗯。”胤禛将冰糖放回盒子,“那个王吉,勇猛可嘉,留在京中是非之地,恐再惹麻烦。西北即将用兵,正是需要此等悍将之时。你将他带在身边,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吧。那里,才是他该待的地方。”

“嗻!王爷思虑周全,臣替王吉谢恩!”年羹尧松了口气,看来王爷并非要追究,反而给了出路。

几日后,年羹尧离京返川前夜,雍亲王再次召见。这次,赐下一席简单的酒菜。席间,胤禛亲自为王吉斟了一杯酒,勉励他沙场报效。

王吉受宠若惊,他是粗人,不懂那么多弯弯绕,只觉得王爷赏脸,是天大的荣耀,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胤禛看着他喝下,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复杂的神色。

年羹尧当时并未在意。他只顾着思考西北军务,思考如何抓住这个机会,在夺嫡的关键时刻,为雍亲王,也为自己,打下更牢固的基石。

三个月后,年羹尧在川陕总督任上,厉兵秣马,筹备粮草。忽然接到军中急报:参将王吉,于一次寻常巡营后,突发急症,上吐下泻,不过两日,便暴毙身亡。军医查验,只说是染了时疫,水土不服。

年羹尧惊怒,亲往查验。王吉尸体面色青黑,死状颇惨。他心中疑窦丛生,王吉身体素来强健,何至于一场“时疫”就夺了性命?他秘密找来心腹,详查王吉死前饮食,并无异常。最后,只在王吉营帐角落,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包,里面残留着一点糖霜似的粉末。心腹偷偷拿给懂些药理的老人看,老人嗅了嗅,面色大变,连连摇头,只低声说:“大人,此物……绝非善类,似是牵机之药引,遇热酒则性发……”

牵机药!年羹尧如遭雷击。他猛地想起离京前夜,雍亲王赐给王吉的那杯酒。想起王爷把玩冰糖时说的那些话。“要管得牢,更要看得清……掺了别的东西……害了性命。”

难道……那杯酒里,就用了冰糖为引,掺了别的东西?王爷早就对王吉动了杀心?因为王吉可能成为“隐患”,可能被人利用攻击自己,进而牵连到王爷?

一股寒意,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这位看似冷静寡言的主子,手段是何等隐秘,何等果决,又何等……令人胆寒。赏你冰糖,是关怀;用冰糖送你去死,也是“关怀”。一切,都取决于你是否“有用”,是否“忠诚”,是否可能成为“麻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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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吉死了,死于“时疫”,干干净净。他年羹尧的“隐患”被消除了,雍亲王的“关怀”也送达了。这是一次无声的警告,更是一次冷酷的示范。

年羹尧将那个小纸包紧紧攥在手里,指尖冰凉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厚葬了王吉,抚恤其家属。从此,“冰糖”二字,在他心底,成了与死亡、与主子那深不可测的意志紧密相连的禁忌符号。皇上(那时还是王爷)赐毒,从来都是“冰糖为引”。那晶莹甜美的表象之下,是最致命的杀机。

雍正元年,夏,养心殿西暖阁。

登基不久的雍正皇帝,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。年羹尧已因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之乱,被加封为抚远大将军、太保、一等公,权势煊赫,如日中天。他刚刚又递上一份关于西北军务的折子,条陈明晰,措辞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绝对恭顺,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。

雍正看完,朱笔未动,对侍立在旁的怡亲王胤祥(十三爷)淡淡道:“十三弟,你看年羹尧近来如何?”

胤祥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皇上,年将军劳苦功高,平定西北,乃国之柱石。只是……听闻其在军中及地方,行事稍显专断,官员任免,颇多插手。朝中已有些议论。”

雍正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:“柱石?朕何尝不知他的功劳。没有他,西北难定,朕初登大宝,也难以如此迅速站稳。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幽深,“可是十三弟,功高,便会震主。专断,便是罔上。他现在递上来的折子,自称‘臣’,可字里行间,那股子骄矜之气,朕隔着千里都能闻到。他保举的人,朕若不准,便是‘不信功臣’。他要求的事,朕若稍缓,便是‘掣肘前方’。长此以往,是听他的,还是听朕的?”

胤祥心头一紧:“皇上,年将军或许只是性情粗直,居功自傲,未必有他心。可否让臣去信规劝?”

雍正摇了摇头,从御案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小匣子,打开,里面依旧是几块晶莹的冰糖。他拈起一块,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着。“十三弟,你看这糖,多干净,多漂亮。可它若化了,沾在什么东西上,那东西便容易引来蚁虫,最终被蛀空。”他将冰糖放回,盖上盖子,“年羹尧,就是朕放出去平定西北的一把快刀。刀越快,用起来越顺手,但也越容易伤到自己。现在,西北大患已除,这把刀……似乎有些忘了,该握在谁的手里。”

胤祥看着那匣冰糖,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,脸色微微发白:“皇上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朕没什么意思。”雍正语气平静,“只是提醒自己,也提醒你,赏罚之道,在乎分寸。赏,要让他记得恩;罚,要让他懂得畏。现在,恩赏已极,他似乎只记得自己的‘功’,忘了朕的‘恩’,更忘了该有的‘畏’。这不好。”

他拿起一份关于户部亏空的奏折,换了个话题:“隆科多那边,近来与年羹尧书信往来频繁吗?”

胤祥忙道:“据报,年将军凯旋后,与隆中堂确有书信问候,多是寻常礼节,未见异常。”

“问候?”雍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一个是朕的舅舅,总领京畿防务;一个是朕的大将军,手掌西北精兵。他们之间,需要这么多‘礼节’问候吗?朕这个皇帝,坐在他们中间,倒显得多余了。”

胤祥冷汗下来了,不敢再接话。

雍正摆摆手:“罢了,朕只是随口一说。年羹尧的功劳,朕记着。他妹妹年妃,在宫里也很好。但君臣之分,上下之序,不能乱。朕,会找机会让他明白的。”

不久后,年羹尧接到一道谕旨,皇帝对他保举的几名西北官员人选,驳回了大半,另派了他人。同时,谕旨中也夹带着皇帝亲笔书写的一幅字:“朝乾夕惕”。年羹尧上谢恩折子时,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,竟将“朝乾夕惕”误写为“夕惕朝乾”。

奏折送到御前,雍正勃然大怒,当即将奏折掷于地下,厉声道:“年羹尧非粗心者,直不欲以‘朝乾夕惕’归之于朕耳!”此事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,成为年羹尧失宠的明确信号。年羹尧惊惧交加,连上奏折请罪,言辞凄惶。雍正虽未立刻深究,但裂痕已如瓷器上的冰纹,悄然蔓延。

年羹尧在西北大营接到申饬谕旨时,正值酷暑,他却感到浑身发冷。他意识到,皇帝开始收网了。而“冰糖”的阴影,似乎再次悄然临近。他变得越发谨慎,也越发多疑,对皇帝每一次赏赐,尤其是入口之物,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。

雍正二年末,京城,年府(大将军府)。

年羹尧已奉旨回京,卸任抚远大将军,改任杭州将军,明升暗降,实夺兵权。府邸虽依旧恢宏,却门庭冷落,往日巴结逢迎的官员,大多避之唯恐不及。只有几个铁杆心腹,还偶尔秘密来访。

夜已深,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。年羹尧与他的两位最重要的幕僚——绍兴师爷汪景祺和心腹管家严鸿达——正在密议。

汪景祺年约五旬,面目清癯,目光锐利,低声道:“东翁,眼下局势,已是危如累卵。皇上步步紧逼,去冬以来,连连下旨斥责,从‘怠玩昏愦’到‘挟威势而作威福’,用词越来越重。朝中弹劾您的奏章,如雪片一般,李维钧、蔡珽等人更是上蹿下跳。杭州将军?那不过是个闲职,调虎离山之计罢了。一旦离京赴任,途中或到任之后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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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严鸿达也忧心忡忡:“老爷,宫里年妃娘娘那边,近来也少有消息传出,只怕……也受了牵连。隆中堂那里,更是许久没有回音了。”隆科多自身难保,早已与年羹尧切割。

年羹尧背着手,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他比几年前消瘦了些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。“皇上这是要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年羹尧为他胤禛,不,为皇上,立下多少功劳?没有我稳定西北,他初登基能坐得那么稳?没有我钳制允禵、震慑八爷党,他能放心清理兄弟?如今四海初定,就用完即弃,好一个‘刻薄寡恩’!”

“东翁慎言!”汪景祺连忙提醒,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。

年羹尧冷哼一声:“这府里,我还把握得住。”他走回书案前,手指敲着桌面,“皇上要动我,无非几条:僭越专擅、贪黩营私、结党乱政。前两条,可大可小,那些弹劾,多半是捕风捉影,我自有辩驳。唯独这结党……皇上最忌惮的,是我与隆科多内外呼应。如今隆科多自身难保,这条也不足为虑。皇上真想杀我,需要一个大到足以让天下人闭嘴,让功臣勋旧寒心但又不敢多言的罪名。”

汪景祺眼中精光一闪:“东翁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若在此时‘病故’,或者‘暴毙’……”年羹尧缓缓道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干干净净,全了皇上的面子,也全了我最后的体面。就像……当年的王吉。”

汪景祺和严鸿达都听说过王吉之事,闻言俱是心头一凛。

“皇上惯用此道,‘冰糖为引’,无声无息。”年羹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锦囊,倒出几粒白色药丸,“这是我从可靠渠道重金求来的‘验毒丹’,据传能验百毒。自回京以来,凡是宫中赐下的饮食药物,我皆小心查验。至今,尚无痕迹。”

汪景祺皱眉:“皇上心思深沉,若真要用此手段,必是雷霆一击,岂会轻易让东翁察觉?何况,验毒丹也未必万能。东翁,如今之计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……”

“不如什么?”年羹尧看向他。

汪景祺压低了声音:“东翁旧部,遍布川陕甘宁,其中不乏对东翁感恩戴德、忠心耿耿的死士。东翁虽无大将军印信,但威望犹在。只要东翁密令传出,未必不能……”

“蠢!”年羹尧断然打断,“那才是自寻死路!皇上正愁找不到我谋逆的实证!一旦有异动,顷刻间便是大军压境,九族倾覆!我要的不是鱼死网破,我要的是一线生机,一个让皇上暂时不能、或者不愿动我的理由!”

他深吸一口气:“皇上现在最想要的,是我认罪,是我低头,是我把他想要的‘罪名’扛下来,让他可以‘不得已’而处置我,却又显得‘念旧’、‘宽仁’。他在等我崩溃,等我求饶,等我给他一个‘体面’处置的台阶。”

严鸿达急道:“那老爷就如此坐等吗?”

“等?”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自然不能干等。皇上要我认罪,我可以认一部分。贪黩、骄纵,这些无关核心的罪名,我可以认。但涉及根本的‘不臣之心’,一丝一毫也不能认!同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让皇上知道,我年羹尧,并非毫无还手之力。我在西北多年,有些东西,不止是摆在明面上的兵马粮草。”

汪景祺若有所悟:“东翁是指……”

年羹尧没有明说,只是道:“景祺,你文笔好,替我拟几份请罪折子,要写得痛心疾首,悔恨交加,把那些无关痛痒的罪名给我揽过来,写得越详细越好。但要把握好分寸,核心的忠诚不能动摇。鸿达,你秘密派人,去这几个地方……”他低声说了几个地名和人名,“只需问一句话:‘当年之事,可还记得?’把回音带给我即可,不必有其他动作。”

两人领命,心中却都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。他们知道,老爷这是在刀尖上跳舞,在与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进行一场绝望而危险的博弈。而那“冰糖为引”的致命威胁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不知何时就会落下。

雍正三年秋,此刻,西苑澄瑞亭。

杯底的糖霜,未化的冰糖。

所有的回忆、恐惧、算计、不甘,在这一瞬间汇聚成冰河,将年羹尧淹没。皇帝要动手了!就在这里,就是现在!这杯“状元红”,就是送他上路的毒酒!以“叙旧”为名,行鸩杀之实。如同当年对待王吉,如同他内心深处无数次推演过的场景一样。

雍正依旧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等待臣子饮下这杯代表殊荣的御酒。“亮工,酒凉了,风味便减了。”

年羹尧的喉咙发干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喝,立刻就是肠穿肚烂,暴毙当场,然后一纸诏书,说他“突发恶疾,暴卒于御前”,或许还会假惺惺追封哀悼,全了君臣“情谊”。不喝,便是抗旨,是心虚,是坐实了所有猜忌,立刻就能被拿下,罪名更大,死得更难看,还可能祸及家族。

电光石火间,他脑中念头飞转。皇帝选择在此刻、此地、用这种方式,说明什么?说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,想“体面”地解决他。说明皇帝对他还有最后一丝“旧情”或顾忌?不,帝王心中无真旧情,只有利弊。是顾忌他可能留下的后手?还是顾忌骤然诛杀功臣,天下物议?

冷汗沿着鬓角滑落,滴在蟒袍上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握着酒杯的手,颤抖得更明显了。

雍正微微蹙眉:“亮工?可是身体不适?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
就是这虚伪的关切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年羹尧心中某些东西,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沙场搏命般的凶悍之气。横竖是死!
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变调,却故意提高了音量,确保亭外远处的太监也能隐约听见:“臣……臣是太高兴了!得蒙皇上赐宴,赏此琼浆,想起当年在王爷府中,亦曾受皇上赐酒勉励,恍如昨日。而今臣……臣恐有负圣恩,内心惶恐,激动难抑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,杯中酒液漾出些许,溅在他的手背和袖口上。

随即,他做出一个令雍正瞳孔微缩的举动。他没有饮酒,而是双手捧杯,朝着雍正,然后朝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口中高声道:“此酒,臣不敢独饮!第一拜,敬谢皇上的知遇之恩!若非皇上简拔于微末,信任于危难,臣焉能有今日!”拜下。

“第二拜,敬谢皇上的保全之德!臣自知近年来居功自傲,行事多有不谨,若非皇上包容训诫,臣早已身败名裂!”再拜。

“第三拜……”年羹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,眼眶竟然真的红了(一半是恐惧,一半是拼命挤出来的),“臣以此酒,遥祭西北阵亡将士之英灵!王吉、刘三、赵勇……还有无数埋骨黄沙的弟兄!是他们的忠勇热血,铸就了西北太平!臣今日之荣,实乃万千将士之骨血所铺就!臣,愧对他们!”

三拜完毕,他猛地将酒杯倾斜,把大半杯酒,缓缓浇洒在亭边的石板地上。琥珀色的酒液渗入石缝,在秋阳下迅速蒸发,只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
做完这一切,年羹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伏倒在地,以头触地,肩头耸动,竟似在无声痛哭。实则,他全身已被冷汗湿透,大脑飞速运转,思考着下一步。他赌皇帝此刻不会立刻翻脸,因为他这番做作,看似失态,实则占住了“感念皇恩”、“追思将士”的大义名分,又将“皇上赐酒”的意义拔高到了祭奠忠魂的层面。皇帝若立刻发作,反倒显得刻薄寡恩,不恤功臣旧情。

亭中一片死寂。只有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年羹尧粗重的呼吸声。

雍正的脸色,在年羹尧开始“祭酒”时,就已经沉了下来。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年羹尧,眼神复杂难明,有寒意,有怒意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触动又被强行压下的什么。他万万没想到,年羹尧会用这种方式,来应对这杯可能致命的酒。这不仅是抗旨,更是一种极其大胆的、充满表演性质的试探和反击!

他在告诉皇帝:我知道这酒有问题。我不喝。但我也不揭穿,我给你体面,也给我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。我提起王吉,提起西北将士,是在提醒皇帝:你做的那些事,我知道。我麾下那些人的血,我也记得。你若真要赶尽杀绝,未必能如愿。

好一个年羹尧!死到临头,还有如此急智和胆魄!
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伏在地上的年羹尧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也能感觉到皇帝那冰冷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。

终于,雍正缓缓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比之前更冷了几分:“年羹尧。”

不再称“亮工”,而是直呼其名。

“臣在。”年羹尧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。

“你,很好。”雍正顿了顿,“感念将士,不忘旧部,是好的。只是,君前失仪,擅洒御酒,该当何罪?”

年羹尧心头一紧,咬牙道:“臣……臣一时激愤,思念旧部,不能自已,御前失仪,罪该万死!请皇上治罪!”他把“激愤”、“思念旧部”咬得很重。

雍正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:“罢了。念你也是一片赤诚,想起阵亡将士,情有可原。起来吧。”

年羹尧如蒙大赦,又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谢皇上不罪之恩!”这才慢慢爬起来,垂手站立,依旧不敢抬头。他后背的冷汗,被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

“酒也洒了,宴也罢了。”雍正站起身,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年羹尧,你回去好好想想,这些年,你都做了些什么,朕,又待你如何。杭州将军,你也不必急着赴任了,在京城,再好好休养些时日吧。退下。”

“臣……遵旨。谢皇上。”年羹尧躬身,一步步倒退着离开澄瑞亭,直到转过假山,再也感受不到那道冰冷的视线,他才猛地靠在一棵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虚脱。

他赌对了第一步。皇帝没有当场发作。但那句“在京城,再好好休养些时日”,无异于软禁。他暂时保住了性命,但也彻底失去了自由,成了瓮中之鳖。皇帝有足够的时间,用其他更“合法”的方式,来料理他。

他抬起手,看着袖口和手背上那已经干涸的、带着隐隐异味的酒渍,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,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。

“冰糖为引”的杀局,他躲过了第一次。但下一次呢?皇帝还会给他“祭酒”的机会吗?

他知道,他与雍正之间,那根名为“君臣”,实则早已脆弱不堪的弦,今日,终于被他亲手(或者说被那抹糖霜逼着)绷到了极致,发出了刺耳的哀鸣。断裂,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
而他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必须尽快动用那些“后手”,哪怕只能为家人,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
秋风吹过,卷起满地落叶,也带走了澄瑞亭中最后的酒气。石桌上,那只属于年羹尧的、杯底曾沾有糖霜的空杯,在阳光下,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。

亭内,雍正独自站着,望着年羹尧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惋惜的波澜,但很快便被无边的冷寂所吞噬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抹过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
“亮工啊亮工,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若真把那酒喝了,该多干净。何必,让朕亲自动手,脏了这‘圣君’之名呢……”

他端起自己那杯酒,走到亭边,看着年羹尧洒酒的地方,手腕倾斜,将整杯酒缓缓倒下。酒液冲刷着石板,很快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
“拟旨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外,缓缓说道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,“年羹尧……前后昏聩,逆迹昭彰,朕念其微功,不忍加诛,然国法难容……着革去一切爵职,交部严议。”

一场由“冰糖”引发的死亡试探暂告段落,但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年羹尧的命运,已然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中,被彻底注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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