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7年秋，上海市政府的一间普通办公室里，副市长荣毅仁正埋头审核一份工业产值报表。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，黄浦江边的吊车把一箱箱机械零部件吊上码头。八年前如果他踏上驶往香港的船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正是那年六月的一场座谈，以及陈毅一句略带四川腔的“不要怕，共产党不是吓人的”，让他下定了留沪的决心。

{jz:field.toptypename/}

时间拨回1949年初春。辽沈尘埃已落，淮海捷报频传，平津硝烟未散。旧政权表面镇静，暗地却像水面乱窜的蚂蚁。荣家在无锡和上海两地的工厂日夜运转，可大后方谣言四起：资产要转移，机器要拆走，人要出国。荣德生主张留守无锡，他的侄子荣毅仁却被国民党检察处盯上，罪名是“发霉面粉坑害军队”。荒诞指控背后是敲诈，十根金条加五千美元才换得延期开庭。

4月，荣德生突然收到风声：有人趁他不在，无锡厂房准备拆纱锭。老人连夜赶回，见到工人正在装箱，暴躁的喝令停手。“机器是无锡的命根子，谁也不许动！”怒吼在厂房回荡，几个年轻管事被骂得面红耳赤。荣家表态不走的消息经地方报纸放大，无锡一时人心稍定。

与此同时，上海更乱。荣毅仁的妻儿乘船去了香港，亲戚劝他“外面喘口气再作打算”。他却拿不定主意：走，祖业可能化为乌有；留，前景又难测。正焦虑间，5月25日清晨，解放军跨过吴淞口。枪声零星，秩序迅速恢复。街头最醒目的，是人行道上披着棉被的战士，冷馒头就咸菜，硬是没进民宅一步。见惯了国民党兵痞的上海市民，先是围观，继而交头接耳：这军队不一样。

“我想去厂里看看。”荣毅仁坐上自己的雪佛莱，驱车驶向江西路。岗哨把车拦下：“同志，前面还没完全清理，等一等更安全。”态度谦和，没有指枪，也没有索要通行费。他调头返家，心里琢磨：或许留下并非死路。

6月1日下午，外滩中国银行大楼传来电话—军管会邀请工商界座谈。两百多名资本家心怀忐忑，汽车长龙停在外滩。走进四楼会议室，一位穿洗得发白军装、脚蹬布鞋的将军迈上讲台。有人耳语：“那就是陈毅。”简短寒暄后，他爽朗开口：“朋友们，今天不是清算大会，是商量大会。你们办厂，我们帮忙；你们守法，我们保障；要跑的还来得及，但上海需要你们。”一阵笑声，气氛松动。

荣毅仁在角落默默观察。发言间隙，陈毅举起一颗花生米，笑道：“解放军不抢一粒，花生照样好吃。”众人会意，他端坐良久的背脊终于放松。会后一名同业拍拍他肩：“听得懂吧？这话掷地有声。”荣毅仁回以一句吴语：“晓得，今朝起加班复工。”

恢复生产说来轻巧，做来艰难。电力紧张、棉花短缺、工人情绪浮动，荣毅仁却一一咬牙扛下。军管会派出干部协助进料，银行给与短期贷款，成批滞港原棉迅速入厂。到1949年9月，申新九厂的纱锭已恢复八成运转，工资照发，工人情绪稳住。此后大批民营厂主看风向，主动联络政府寻求复工。上海经济发动机重起声响，陈毅在市政会议上点名表扬：“荣毅仁同志办事雷厉风行，为上海树了样。”

1950年6月，荣毅仁首次赴京，受邀到中南海出席座谈。“上海情况好转了吗？”毛泽东边倒茶边问。他回答：“产量已接近战前水平。”毛主席点头：“工业救活了，大都市就有了脉搏。”那顿家常饭让他更坚定要把企业办成民族工业的中坚。

反右、三反五反接踵而至，私营企业主难免心惊。荣毅仁并非没挨批评，文件铺天盖地，他却咬定原则：账目清晰，照章纳税，工人福利不动。1956年底全行业公私合营，荣家把股份交给国家，自己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。“心里真有落差吗？”有人私下问。他摊手：“时代洪流，逆不动。只要厂子能开，工人有饭吃，就是赢。”

1957年春的一个晚上，陈毅召集会议，提出让几位“红色资本家”进入市府班子。名单里写着荣毅仁。他思忖片刻：“工厂需要我，市政更需要懂行的人。”旋即答应，半年后成了上海副市长。自此，他在政策和企业间搭起桥梁：调棉布、稳物价、修供电网，忙到深夜是常态。

1966年风云突变，荣毅仁被批“买办资本家”。十年阴霾，他与家人同吃食堂粗面，工厂停摆却抱病守着仓库账本。1978年北京再次召见，他携详尽数据上报纺织现状。邓小平评价：“还得靠会算账的人。”第二年，国家决定成立中信公司，负责人只能是他。十二小时内，他写完筹办要点，年近六旬硬是把项目干成。

从外迁犹疑到立业中枢，荣毅仁的人生折射出新中国对民族工商业者的政策轨迹：先安抚，继引导，再合作，终共赢。陈毅在那场座谈会上随口的几句话，看似轻描淡写，却成为许多企业家选择留下的关键节点。

1988年，他陪外商考察松江纺织园。外商惊讶：“上海速度出乎意料。”荣毅仁淡淡一句：“信任的速度更快。”这话与当年陈毅的“不要怕”遥相呼应，成为他最愿讲给晚辈投资人的座右铭。

1993年春，他出任国家副主席，行程排得满满：招商、外汇、项目评估……有人问他最难忘的瞬间，他沉吟片刻：“1949年6月2日，外滩那栋楼。”回答简短，已足够说明一切。

荣氏家族传到第三代，大楼旧址已挂牌“上海金融博物馆”。游客中不时能听见一句感慨：“要不是当年留下，这地方空得很。”事实的确如此。荣毅仁把个人命运与上海、与共和国绑在了一条船上，而他登船的门票，正是那位市长递出的安心丸。

红色资本家与上海这座城的再生

陈毅后来回忆，与资本家座谈前，他和张春桥在阁楼里熬到凌晨三点，逐条推敲发言稿。张春桥担心“口气太软”，陈毅却摆手：“捏不住心就捏不住人。”那一句“朋友们”是刻意的，也是策略。事实证明，话语软，措施硬，上海工业得到的并非空头支票：军管会接管电厂三周即恢复全天供电，市政府筹集六千万元旧币扶持贷款，工商业税率按战前水平收取。荣毅仁提出的“棉花代用券”“夜班补贴”被迅速采纳，一系列细节让工厂真正转起来。

如果仔细审视1949年6月至1950年6月的统计数字，上海私营纺织业从停产九成恢复到开工七成，用电量却仅增长三成，原因何在？普遍采用节能灯、改进锭子润滑和优化班次是关键。技术方案出自企业工程师，政策窗口由陈毅拍板，高效率的背后正是“政商同桌”模式的早期雏形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“不拿群众一针一线”不仅是军纪，也是唤回资本信心的第一张王牌。荣毅仁在工厂门口贴出告示：“仓库无一物失。”工人抿着嘴笑：换作以前，区区一把螺丝刀也会被顺走。短短几周，这种信任向外辐射，外贸行才肯把囤积的印染化工品拿出来。资金、人心、原料，三大堵点被同步疏通，私营与公营在操作层面开始磨合。有人戏称“上海速度”的起点不是码头吊臂，而是一张2日座谈会的签到表。

今天回望，所谓“红色资本家”并非标签，而是一种历史解决方案。荣毅仁留在上海，是个体理性与国家策略彼此成就的案例；陈毅的那番话，则像楔子，把个人、城市、共和国牢牢锁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