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双眼睛,像鹰。
不,比鹰还锐利,像是能穿透我的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,把我那些年少无知、荒唐不堪的秘密,一件件拎出来,晾在饭桌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,但我嘴里的米饭,却干得像沙。
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失速的鼓点,咚,咚,咚,敲得我太阳穴生疼。
终于,他放下了筷子。
那一声脆响,如同法官敲响了判决的法槌。
然后,他拍了桌子。
“砰!”
整个世界,瞬间静止。
01
我叫陈阳,一个平平无奇的“沪漂”。在这个被无数人称为“魔都”的城市里,我像一粒沙,每天在地铁的人潮中被裹挟着东奔西走,为了一份不好不坏的薪水和一个若有若无的未来,燃烧着自己所剩无几的青春。我的工作是室内设计师,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艺术气息,但说白了,就是个高级画图狗,每天不是在满足甲方的奇葩要求,就是在去满足甲方的路上。生活嘛,不好不坏,饿不死也发不了财,偶尔emo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为“碎银几两”奔波劳碌。
直到我遇见了李孟瑶。
她就像一道光,毫无征兆地闯进了我灰扑扑的世界。我们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,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为天人的大美女,但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,里面盛满了星光,一下子就晃到了我的心坎里。她活泼、开朗,浑身充满了生命力,跟我这种常年被工作压榨得快要“电子包浆”的社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用现在流行的话说,她就是我的“人间充电宝”。
我们的感情发展得顺理成章,从看电影、逛公园,到一起窝在沙发里打游戏、点外卖,我们有说不完的话,分享着彼此生活中的鸡毛蒜皮。她从不嫌弃我租住的那个小单间,反而会兴致勃勃地帮我规划收纳空间;我也愿意陪她去逛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画展,听她讲那些艺术家的故事。跟她在一起,我觉得自己那颗被现实磨得快要生锈的心,又重新开始柔软、滚烫起来。
交往了半年多,感情稳定得像是焊死了一样,结婚这件事,便被提上了日程。而见家长,就是这万里长征的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说实话,我慌得一批。
我这条件,在上海真的拿不出手。没房没车,存款也就刚过六位数,户口更是遥遥无期。而孟瑶是上海本地郊区的姑娘,虽然不是市中心,但家里也是有房有地的。这种差距,让我心里直打鼓。孟瑶倒是没心没肺地安慰我:“安啦安啦,我爸妈人超好的,他们就看你对我好不好,不是卖女儿,不看硬件的!”
话是这么说,但我心里哪能不忐忑?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做准备,在网上搜“第一次见岳父岳母的注意事项”,从穿着打扮到言谈举止,再到送什么礼物,攻略看得我眼花缭乱。最后,我斥“巨资”买了两瓶好酒、一条上好的茶叶,还有一套给未来岳母的护肤品,大包小包地拎着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那天是个周六,阳光正好。孟瑶开车来接我,一路上都在给我打气。“别紧张,我爸就是看着凶,其实是个‘纸老虎’。你只要别跟他犟,顺着他点,保准没事。”
“他……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忌讳吗?”我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,打探着敌方军情。
“我爸?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他那几分地,种点菜啊,地瓜啊什么的。忌讳嘛……就是特讨厌别人浪费粮食,还有,不喜欢说话油腔滑调的人。”孟瑶想了想说,“你就实在点,有一说一,他反而喜欢。”
车子拐进一个干净整洁的村子,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。这就是孟瑶的家。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,打理得井井有条,看得出主人的用心。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阿姨迎了出来,满脸笑意,这应该就是孟瑶的妈妈王阿姨了。
“哎哟,这就是小陈吧?快进来快进来!路上堵不堵?”王阿姨热情地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嘴里还埋怨着,“来就来嘛,还带这么多东西,太客气了!”
“阿姨好,应该的,第一次上门。”我拘谨地笑着,换上拖鞋,感觉稍微松了口气。未来岳母这一关,看起来是“顺风局”。
然而,当我走进客厅,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时,我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大概五十多岁,身材不算高大,但很结实,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,寸头,眉毛很浓,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,不大,但精光四射,像淬了火的钢。他没有像王阿姨那样站起来迎接我,只是坐在那里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,那眼神,带着一种审视、探究,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熟悉感?
“爸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阳。”孟瑶走过去,挽住他的胳膊撒娇。
“叔叔好。”我赶紧鞠躬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然后,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他继续用那种堪比X光的眼神,一寸一寸地“扫描”我。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展台上的商品,还是个有瑕疵的,正等着被挑剔的买家指出问题。
客厅里的气氛一度非常尴尬,全靠孟瑶和王阿姨在中间插科打诨,才不至于冷场。我被按在沙发上,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活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。而“老师”——我未来的老丈人李建国同志,就那么一言不发地,盯着我。
我心里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。是我长得太“潦草”,入不了他的法眼?还是我穿得太随意,显得不够尊重?或者是我买的礼物不合他心意?脑子里弹幕刷得飞起,但脸上还得保持着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。
“老李!你干嘛呢?吓着孩子了!”王阿姨终于看不下去了,嗔怪地推了他一把,“人家小陈第一次来,你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?”
“我看看不行啊?”老李同志终于开口了,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我女儿找的男朋友,我不得好好‘相相面’?”
这话说得我更紧张了。相面?叔,您还会这个?
好不容易熬到了开饭时间,我以为上了饭桌,有美食堵住嘴,气氛总能缓和一些。我真是太天真了。饭桌上,老李同志的“火力”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愈演愈烈。他的视线就像两把探照灯,死死地锁定在我脸上。我夹一筷子青菜,他看着;我舀一勺汤,他还看着。那眼神,让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,而是在参加一场极其严格的面试,考官还是个Pua大师。
我努力想找点话题,缓和一下气氛。“叔叔,您这红烧肉烧得真地道,太香了!”
他眼皮都没抬:“你很喜欢吃肉?”
“啊……还,还行。”
“阿姨,您这鱼做得也好,一点都不腥。”
王阿姨笑着说: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而老李同志则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会挑鱼刺吗?”
我:“……会。”
我感觉我快要“破防”了。这哪是吃饭,这简直是“刑讯逼供”啊!孟瑶在桌子底下悄悄踢我,向我投来一个“忍住,我爸就那样”的无奈眼神。我只能深呼吸,告诉自己,为了孟瑶,忍!你是来娶媳妇的,不是来干架的。
然而,我忍住了,老李同志却没忍住。
就在我埋头扒拉了半碗饭,试图用咀嚼来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时,异变陡生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老李同志猛地一拍桌子,碗筷都跟着跳了起来。我吓得一哆嗦,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。孟瑶和王阿姨也都吓了一跳。
“爸!你干什么呀!”孟瑶惊叫道。
老李同志没理她,他站了起来,一只手叉着腰,一只手指着我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,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我耳边响起:
“当年来我就说了,谁偷我家地瓜我就把女儿嫁给他,原来是你小子!”
02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嗡嗡作响,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闷棍。他……他说什么?偷地瓜?把女儿嫁给他?这都什么跟什么?我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荒诞剧的片场,而我就是那个一脸懵逼的主角。
“爸!你胡说八道什么呢!”孟瑶第一个反应过来,又羞又气,脸涨得通红,站起来就想去捂她爸的嘴,“陈阳第一次来我们家,你发什么疯啊!”
王阿姨也急了,连忙打圆场:“老李你喝多了吧?瞎说什么呢!快坐下!”
可老李同志梗着脖子,一脸的“我没疯,我清醒得很”的表情,那根指着我的手指头都没有丝毫的动摇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里除了愤怒,似乎还有一种“终于被我抓到了”的快感。
而我,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一股尘封已久的记忆,如同决堤的洪水,猛地冲开了我脑海中的闸门。
偷地瓜……地瓜……
那个词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最不愿被人触碰的、布满了灰尘的角落。
我的童年,并不像孟瑶那样充满了阳光和欢笑。我出生在离上海不远的一个小镇上,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感情不和离异了,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。我成了那个多余的人,被判给了爸爸,但爸爸常年在外打工,我实际上是跟着奶奶长大的。
奶奶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。她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,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。我们住在一个破旧的老屋里,靠着奶奶给人缝缝补补和一点微薄的低保过活。日子过得很苦,但只要有奶奶在,我就觉得心是安的。
那一年,我大概十岁。记忆里,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也特别冷。寒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奶奶的哮喘病又犯了,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家里的米缸见了底,菜也只有几颗冻得发黑的白菜。我看着奶奶日渐消瘦的脸庞和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样子,心如刀割。
那时候,小镇的边缘,靠近农田的地方,住着几户人家。其中有一户,就是老李家。当然,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姓李,只知道那家的院子总是很干净,而且,他家有一块地瓜田。
对于一个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孩子来说,地瓜的香甜,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,当那股烤地瓜的焦香气顺着风飘进我的鼻子里时,我肚子里的馋虫就像被勾活了,拼命地叫嚣。我不止一次地幻想着,如果能有那么一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,捧在手里,一半给奶奶暖手,一半填进我饥饿的肚子,那该是多幸福的事。
这个念头,像一颗罪恶的种子,在我心里慢慢发了芽。
我挣扎了很久。奶奶从小就教育我,人穷志不穷,不是自己的东西,一根针都不能拿。可是,看着躺在床上咳嗽不止、连喝口热粥都困难的奶奶,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,我内心的防线一点点地崩溃了。
终于,在一个风特别大的夜晚,我下定了决心。
我穿上我最厚实的旧棉袄,戴上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风声鹤唳,正好可以掩盖我的脚步声。我借着微弱的月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地瓜田。这里离老李家的房子有一段距离,隔着一条小河沟。我能看到他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,心里怕得要死,心脏“砰砰”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我趴在冰冷的土地上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观察了很久,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,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动手。冬天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,我没有工具,只能用手扒。指甲很快就翻了,泥土嵌在里面,疼得钻心。但我不敢停,我满脑子都是奶奶虚弱的样子。
我不敢贪心,我只是想,挖几个,就挖几个够我和奶奶吃两顿的就好。我记得我挖了三个,两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的那个,沉甸甸的,像一块希望。我把它们紧紧地抱在怀里,那冰冷的触感,却像是烙铁一样,烫在我的心上。
回去的路上,我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但我顾不上疼,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怀里的地瓜。还好,它们都还在。
回到家,我把地瓜藏在床底下,不敢让奶奶看见。第二天趁她睡着,我偷偷在院子里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的灶,把一个地瓜埋在火堆里烤。当地瓜的香气飘出来的时候,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,最香,也最苦涩的地瓜。我把最大的那个烤熟了,掰开,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,我吹了又吹,才敢递到奶奶嘴边。
“奶奶,吃……吃地瓜。”我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奶奶愣了一下,看着我手里的地瓜,又看了看我冻得通红、指甲里全是泥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。她没有问地瓜是哪里来的,只是默默地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她吃得很慢,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“阳阳……真甜啊。”奶奶说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。梦见我被老李家的人抓住了,他们把我绑起来打,骂我是小偷。我吓得大喊,从梦中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敢去那片地瓜田。那三个地瓜,成了我童年里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,一个带着负罪感的烙印。我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地埋藏在心底,烂在肚子里。我甚至刻意地去遗忘它,忘记那个寒冷的冬夜,忘记那个因为饥饿而迷失了心窍的少年。
我万万没有想到,十几年后,在我第一次上我最爱的女孩家门时,这个秘密,会以如此戏剧性、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,被当众揭开。
此刻,我看着老李那张涨红的脸,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我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镇定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我的脸“刷”的一下,血色尽褪,变得惨白。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不是在演戏,我是真的偷过他家的地瓜。
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用一双小手奋力刨着冻土的少年,就是我。
03
“老李!你闭嘴!你是不是想气死我!”王阿姨见我脸色惨白,真的急了,用力拽着老李的胳膊想把他按回座位上,“你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!”
“我吓他?我说的不是事实吗?”老李同志脖子一横,反而更大声了,“你问问他自己!十几年前,是不是有个大冬天,跑来我们家地里刨地瓜了?是不是个子不高,瘦得跟猴儿似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棉袄?”
他每说一句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蓝色旧棉袄……那是我奶奶用旧床单给我缝的,整个镇上,独此一件。他……他竟然看见了?
我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,手脚冰凉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。羞耻、恐慌、难堪……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我完了。我彻底完了。在未来岳父面前,我被钉在了“小偷”的耻辱柱上。别说娶孟瑶了,今天我能不能体面地走出这个家门,都是个问题。
“陈阳,你别听我爸瞎说!他……”孟瑶急得眼圈都红了,她求助地看向我,希望我能开口反驳。只要我说一个“不”字,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,跟她爸据理力争。
我看到了她眼里的信任和维护,这让我心里更加痛苦。我怎么能否认?我怎么能对着她,对着她的家人,撒一个弥天大谎?我可以对任何人不诚实,但我不能骗她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,从喉咙一路凉到肺里。我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不敢去看孟Yao那张错愕的脸,也不敢去看王阿姨担忧的眼神。我低下头,对着老李,声音嘶哑地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:
“叔叔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五个字,仿佛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。我整个人都在发抖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孟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嘴巴微张,好像想说什么,却又发不出声音。王阿姨也愣住了,手还搭在老李的胳膊上,忘了放下来。
而老李,这个始作俑者,反而沉默了。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在我承认的那一刻,火焰似乎瞬间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承认了?”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不像刚才那么冲了。
我点了点头,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自己脚上那双为了见家长特意擦得锃亮的皮鞋。此刻,我觉得自己和这双鞋一样,徒有其表,内里却肮脏不堪。“是……是我。那年冬天……我奶奶病了,家里没吃的了……我……我没忍住,就去您家地里……偷了三个地瓜。”
我说得断断续续,每说一个字,都像是在揭开自己的一道伤疤。这是我藏了十几年的秘密,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污点,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它公之于众,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。
“陈阳……”孟瑶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走到我身边,抓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也在抖。我能感觉到她的震惊和心疼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哽咽着问。
我能说什么?告诉她我曾经是个小偷吗?告诉她我为了几口吃的,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吗?我在她面前,一直努力扮演着一个可靠、上进、值得托付的形象,我怎么敢让她看到我如此不堪的过去?
“你小子……”老李终于又开口了,他绕过饭桌,一步步向我走来。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,以为他要动手。毕竟,哪个父亲能容忍一个偷过自己家的“贼”来当自己的女婿?
然而,他只是走到了我的面前,停下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我却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气场所笼罩。他伸出手,我以为他要打我,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。
一只粗糙、布满老茧的大手,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我睁开眼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那双眼睛里,复杂的情绪翻涌着。他仔仔细细地,重新打量了我一遍,从头到脚,像是要把我和十几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重叠在一起。
“好小子……还真是你。”他喃喃地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,“胆子不小啊,敢做还敢认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能僵硬地站着。
“老李,你到底想干什么?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!”王阿姨也跟了过来,紧张地护在我身前。
“我动什么手?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老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,把我们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。
高兴?
他抓了个“贼”现行,他高兴什么?
“爸,你是不是气糊涂了?”孟瑶也一脸的匪夷所思。
“我糊涂?我清醒得很!”老李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,又背到了身后,在客厅里踱了两步,像个正在思考重大问题的将军。
然后,他停下来,看着我说:“小子,你知不知道,我找了你十几年了?”
我彻底懵了。找我?找我干什么?把我送去派出所吗?这追诉期也太长了吧!
“当年,我就发现地瓜少了。地里的土是新翻的,还有几个小脚印。我一看就知道,不是大人干的,是个半大的孩子。”老李陷入了回忆,声音变得悠远起来,“那年头,大家日子都不好过。我知道,要不是真饿急了,谁家的孩子会大半夜跑出来干这个?我本来想抓你个现行,教育教育你。结果我在窗户那儿瞅了半天,就看见一个小黑影,趴在地上使劲刨,冻得跟个鹌鹑似的。刨了半天,就拿了三个,揣怀里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窗外,继续说道:“我当时就在想,这孩子,有意思。饿急了偷东西,但又不贪心,只要够吃的就行。说明什么?说明这孩子心里有杆秤,本质不坏,就是被生活给逼的。”
我的心,随着他的讲述,一点点地被揪紧。原来,他那天晚上,什么都看到了。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“作案”,其实全程都在他的注视之下。
“后来,我就跟村里人放了话,也跟我老婆孩子说了。”老李把目光转向王阿姨和孟瑶,“我说,当年偷我家地瓜那小子,要是让我找着了,只要他还没娶媳妇,我就把我女儿嫁给他!”
“啊?”孟瑶和我都惊呆了。这……这是什么神逻辑?
“爸,你没病吧?哪有这样嫁女儿的?”孟瑶觉得她爸的脑回路简直清奇到不可理喻。
“你懂什么!”老李瞪了她一眼,“我这是在‘招婿’!你想想,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,不是去坑蒙拐骗,不是去学坏,而是为了让家人吃上一口热的,敢冒着被打的风险去想办法。这叫什么?这叫担当!他偷地瓜,是为了奶奶,不是为了自己享乐。这种为了家人能豁出去的劲儿,比什么都有用!后来我悄悄打听过,知道你是跟你奶奶相依为命,也知道你奶奶那年病得很重。我还偷偷在你家门口放过两次米和菜,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。”
我的脑子“轰”的一声,炸了。
记忆中,确实有那么两次,我早上开门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布袋,里面有米,有青菜,还有一小块肉。我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的好心人,或者是政府的救济,我和奶奶还念叨了很久,却怎么也想不到,竟然是他!
原来,我以为的罪恶,在他眼中,却成了“担当”。
原来,我以为的侥幸,其实是他的默许和暗中相助。
原来,那个让我做了十几年噩梦的“受害者”,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,保护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的自尊。
我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刷着我的心脏,将我那些年积压在心底的阴暗、自卑和负罪感,冲刷得一干二净。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、说话粗声粗气的小个子男人,他不再是那个让我恐惧的“未来岳父”,而是一个有着侠义心肠、内心无比柔软的长辈。
然而,就在我以为这场风波即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情方式结束时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,从门口传了过来。
“哟,叔叔阿姨,家里这么热闹啊?孟瑶,我刚从国外回来,给你带了点礼物。”
门口,一个穿着一身名牌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,拎着几个奢侈品纸袋,一脸精英范儿的笑容,施施然地走了进来。
是高飞。孟瑶的青梅竹马,也是我最大的“情敌”。
他一进来,就看到了屋里这奇怪的对峙场面,尤其是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眶和孟瑶脸上的泪痕。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。
“孟瑶,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他把礼物随手放在一边,径直走到孟瑶身边,眼神挑衅地瞥了我一眼,然后转向老李,故作惊讶地问:“叔叔,这是……怎么回事啊?”
老李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而我,看着高飞那张虚伪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刚才那个“地瓜赌约”,恐怕没那么容易兑现了。
04
高飞的出现,像一勺冷水,浇进了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的油锅里,瞬间炸开了锅。
客厅里的气氛,比刚才老李拍桌子时还要诡异。我、孟瑶、她爸她妈,还有这个不速之客,五个人,五种心思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“尴尬”和“对峙”的混合气体。
高飞这个人,我听孟瑶提起过。他们两家是世交,从小一个村长大的。高飞家前些年抓住了机遇,搞运输生意发了家,早就搬到市里住别墅去了。高飞本人也算争气,名牌大学毕业,又出了国镀了层金,现在在一家外企当高管,年薪七位数,标准的“高富帅”。他对孟瑶的心思,几乎是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要不是孟瑶对他实在不感冒,明确拒绝过好几次,估计这会儿就没我什么事了。
“高飞?你怎么来了?”孟瑶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,不动声色地把我往她身后拉了拉,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一暖。
“我刚下飞机,想着好久没见叔叔阿姨了,就过来看看。顺便,也看看你。”高飞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,几乎不加掩饰。他显然是把我当成了某种不入流的竞争对手。
“这位是?”他明知故问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这是我男朋友,陈阳。”孟瑶昂着头,大声宣布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哦——男朋友啊。”高飞拖长了音调,那感觉就像是在说“哦,原来就是个临时的啊”,他朝我伸出手,脸上挂着商业精英式的标准假笑,“你好,我叫高飞,和孟瑶是……发小。”
他特意在“发小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,仿佛在宣示某种我无法企及的亲密关系。
我伸出手,和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光滑,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,与我这双因为常年画图、做模型而有些粗糙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你好,陈阳。”我平静地说道。
“叔叔,刚才你们这是在聊什么呢?我看孟瑶眼睛都红了,陈阳兄弟……好像也挺激动的?”高飞不依不饶,显然是想把刚才那盆“脏水”再搅浑一点。
老李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。他本来就不喜欢高飞这种油嘴滑舌、浑身散发着铜臭味儿的年轻人,现在他打断了自己“认女婿”的好戏,更是火上浇油。
“我们家的事,用不着你管。”老李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。
高飞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还是强笑着:“叔叔您说的是。不过孟瑶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,我关心她也是应该的。主要是,我刚才在门口,好像隐约听到什么……‘偷地瓜’?是我听错了?”
他这话一出,我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。这家伙,耳朵也太尖了!
孟瑶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又白了,她怒视着高飞:“高飞!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可没胡说啊。”高飞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“我就是好奇。什么年代了,还有人偷地瓜?叔叔,您家那几块宝贝地,又遭贼了?”他一边说,一边意有所指地瞟着我。
这已经不是暗示了,这简直就是明示!他分明是想当众让我难堪,让我在孟瑶父母面前彻底社死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。羞耻感再一次涌了上来。如果说刚才在老李面前承认,是因为愧疚和坦白,那么现在被高飞这样阴阳怪气地当众“处刑”,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。
“够了!”
一声暴喝,打断了高飞的表演。不是我,也不是孟瑶,而是老李。
老李同志一步跨到我身前,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,护住了身后的幼崽。他指着高飞的鼻子,骂道:“高飞!我告诉你,我们家不欢迎你!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!陈阳偷没偷地瓜,是我家的事!就算他偷了,那也是我李建国认准了的女婿!你算个什么东西,在这里指手画脚?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前一分钟还指着我鼻子骂我是“贼”的老李,这一分钟,竟然为了维护我,直接跟高飞撕破了脸。这反转,比过山车还刺激。
高飞也彻底愣住了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像是戴上了一张可笑的面具。“叔……叔叔?您没开玩笑吧?他……一个……一个偷东西的……您要把孟瑶嫁给他?”他指着我,手指都在发抖,显然是被老李的“护犊子”行为给整蒙了。
“我李建国说话,一个唾沫一个钉!”老李昂着头,一脸的骄傲,“我女婿,当年是为了他奶奶,才到我地里刨了三个地瓜。这是孝顺,是担当!比你这种只知道用钱砸人、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家伙,强一百倍!你开着豪车,戴着名表,你做过一件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事吗?你没有!所以,你不配!”
老李的这番话,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高飞的脸上。也像一股股暖流,涌进了我的心里。我看着他不算高大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,这个男人,竟然如此伟岸。
高飞的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精彩得像个调色盘。他被怼得哑口无言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叔叔,您这是……不可理喻!为了一个‘贼’,您连我们两家的情分都不顾了?”
“情分?”老李冷笑一声,“你爸当年做生意,缺钱周转,是谁二话不说把准备给孟瑶盖房子的十万块钱拿出来的?是我李建国!后来你家发了,什么时候见你爸提过这事?你现在跟我谈情分?你也配?”
这又是一个惊天大瓜!我跟孟瑶都惊呆了,显然,她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。
高飞的脸色彻底变成了猪肝色。他大概没想到老李会当众把这种陈年旧事翻出来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爸的事……”他强行辩解。
“你爸的事,你不知道?行了,别在这儿碍眼了。拿着你的东西,赶紧滚!我们家要吃饭了!”老李下了逐客令,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高飞气得浑身发抖,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仿佛在说“你给我等着”。然后,他一言不发地转身,拿起他那些昂贵的礼物,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。
“砰!”
关门声巨响,震得屋子里的灰尘都仿佛在颤抖。
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客厅里,只剩下我们四个人,面面相觑。
王阿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。孟瑶看着她爸,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……崇拜?
而我,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“口水战”中没有回过神来。老李那番维护我的话,还在我脑海里回荡。
“看什么看?还不坐下吃饭!菜都凉了!”老李恢复了他那副“一家之主”的威严模样,好像刚才那个战斗力爆表的“护婿狂魔”不是他一样。他拉开椅子,自顾自地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碗里。
“还愣着干嘛?坐啊!”他见我们都没动,又吼了一嗓子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哦哦……”我如梦初醒,赶紧拉着孟瑶坐下。
饭桌上的气氛,跟刚才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虽然老李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,但我再看他,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紧张。我甚至觉得,他那张严肃的脸,其实……还挺可爱的?
王阿姨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,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一百倍。“小陈啊,快吃,多吃点。刚才……吓着你了吧?别往心里去,你叔他就是这么个炮仗脾气。”
“没有没有,阿姨。”我连忙说,“叔叔……是为我好。”
孟瑶在桌子底下,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,用力捏了捏。我转头看她,她正冲我笑,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全是“我爸超帅对不对”的骄傲。
我回握住她的手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洋洋的。
然而,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,我这个“偷地瓜的女婿”已经被盖章认定时,老李同志喝了一口酒,放下酒杯,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小子,别高兴得太早。我李建国虽然认你这个‘地瓜贼’,但想娶我女儿,光靠十几年前那点‘担当’,还不够。”
我的心,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想当我李建国的女婿,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05
老李同志的话,就像一部永远猜不到下一秒剧情的悬疑电影,总能在你以为要剧终撒花的时候,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。
我刚刚被暖流包裹的心,瞬间又被他这句话给浇了个半凉。我看着他那张严肃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,心里直打鼓。这老爷子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“爸!你又想干什么幺蛾子?”孟瑶不干了,撅着嘴抗议,“你刚才都把高飞骂跑了,不就是认下陈阳了吗?怎么又出尔反尔啊?”
“去去去,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!”老李瞪了她一眼,然后把目光重新锁定在我身上,“怎么?小子,不敢了?”
这激将法,虽然老套,但对我这种二十多岁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,简直是百试百灵。我腰杆一挺,迎着他的目光,沉声说道:“叔叔,您说。只要我能做到的,一定万死不辞!”
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,怎么整得跟上梁山似的。
老李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。“万死不辞倒不至于,我李建国也不是什么恶霸。我的条件,很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,又呷了一小口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。我、孟瑶、王阿姨,三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,等着他宣布那个决定我“生死”的条件。
“第一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不管你现在在上海是租房子还是住宿舍,一年之内,你必须在上海买一套房。不用太大,有个两室一厅就行,但房产证上,必须写你和孟瑶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我的脑袋又炸了。
在上海买房?一年之内?
这已经不是条件了,这是“天劫”啊!
我张了张嘴,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。我那点刚过六位数的存款,在上海的房价面前,连个首付的零头都不够。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
“老李!你疯了!”王阿姨第一个拍了桌子,这次轮到她了,“你这不是为难人吗?上海的房价你不知道?你让小陈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?你这不是逼着人家去抢银行吗?”
“爸!你怎么能提这种要求!你明知道陈阳他……”孟瑶也急了,她知道我的经济状况,这个条件对她来说,简直就是晴天霹雳。
“你们都给我闭嘴!”老李同志再次展现了他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,“我话还没说完呢!”
他放下酒杯,看着我惨白的脸,眼神里没有嘲讽,反而多了一丝郑重。“小子,你先别急着说不行。我知道你现在没钱,我也没指望你一个人能拿出几百万来。我的意思是,首付,我们家可以出一大半。”
“啊?”这下轮到我傻眼了。
“我和你阿姨这辈子,没别的本事,就攒了点辛苦钱,本来也是准备给孟瑶当嫁妆的。我们出一百五十万,你,陈阳,”他指着我,“你自己,最少要拿出五十万来。一年之内,凑齐这二百万的首付。剩下的,你们俩自己贷款,一起还。这个条件,你觉得,苛刻吗?”
我呆呆地看着他,脑子飞速运转。
老李家的这个条件,如果抛开情感因素,单纯从现实角度来看,非但不苛刻,甚至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。在上海,多少情侣因为房子的问题分道扬镳,多少丈母娘因为男方拿不出首付而棒打鸳鸯。老李家不但不要求我全款,反而愿意拿出绝大部分积蓄来支持我们,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。
可是,五十万……对我来说,依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。我现在的存款只有十来万,要在一年之内,再挣到四十万,谈何容易?我不是金融大鳄,也不是网络红人,我只是一个每个月拿着一万多块固定工资的设计师。就算我不吃不喝,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。
我看到了老李眼神里的探究。他不是在刁难我,他是在考验我。他想看的,不是我能不能拿出这五十万,而是我愿不愿意为了孟瑶,为了我们的小家,去拼尽全力,去创造这个“可能”。他要的,不是钱,是一个男人的决心和魄力。
就像十几年前那个冬夜,他看到的那个为了奶奶敢于“豁出去”的少年一样,他想看看十几年后,这个少年长成了男人,是否还有当年的那股劲儿。
我沉默了。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“Yes”或“No”可以回答的问题。它关系到我的未来,我的承诺,以及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。
“怎么?做不到?”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孟瑶紧紧地抓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,她想替我拒绝,但她知道,这个问题,必须由我来回答。
我抬起头,迎着老李的目光,那里面有压力,但更多的是一种期许。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奶奶,她在我长大后,不止一次地对我说:“阳阳,人可以穷,但不能没志气。天大的困难,只要肯动脑子,肯下力气,总有办法过去的。”
是啊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如果连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去拼一把的勇气都没有,我还算什么男人?
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。
“叔叔,”我一字一句,无比清晰地说道,“这个条件,我答应您。”
“陈阳!”孟瑶惊呼出声。
“你可想好了?”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我李建国不跟你签什么合同,我就认你这句话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点了点头,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,“一年之内,五十万,我一定凑齐。到时候,我们一起去看房。”
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,更是一个军令状。从这一刻起,我的人生,将进入“hard”模式。
老李定定地看了我足足有十秒钟,然后,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。那笑容虽然有些僵硬,但却无比的真诚。他再次举起酒杯,这次是对着我。
“好!有种!像个爷们儿!”他哈哈大笑起来,“就凭你这句话,这杯酒,我敬你!从今天起,我李建国,就认你这个女婿了!”
他一仰脖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我也端起面前的酒杯,那里面是孟瑶事先给我倒好的果汁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一饮而尽。果汁的甜,混杂着心里的豪情,竟然喝出了一股烈酒的味道。
这顿惊心动魄的“鸿门宴”,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“皆大欢喜”的方式落下了帷幕。
回城的路上,孟瑶开着车,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,但我激动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。
“陈阳,你是不是傻?我爸那个条件,你为什么要答应啊?五十万,一年,你怎么可能……”孟瑶一边开车,一边担忧地念叨着。
我转过头,看着她被路灯光影勾勒出的柔美侧脸,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档位上的手。
“因为,他是你爸。也因为,我想给你一个家。”我认真地说道,“孟瑶,你放心,我不是一时冲动。你爸说得对,一个男人,得有担当。他不是在为难我,他是在给我一个机会,一个证明我能配得上你的机会。这个机会,我必须抓住。”
孟瑶的眼眶红了,她吸了吸鼻子,说:“可是那也太难了……我不想你那么辛苦。”
“为了你,再辛苦也值得。”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,“而且,谁说我一定做不到?你老公我,可是潜力股!”
看着我故作轻松的样子,孟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。“德性!谁是你老公了!”
她嘴上虽然这么说,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那一晚,我失眠了。脑子里反复盘算的,不是偷地瓜的往事,而是那沉甸甸的四十万缺口。我把自己的所有资源、技能、人脉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靠工资,肯定没戏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搞副业。
我是做室内设计的,这是我的专业,也是我最大的依仗。上海这么大,有设计需求的人肯定不少。以前我总觉得接私活太累,影响主业,所以一直没怎么上心。但现在,为了我的“军令状”,我必须把这条路走通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开始行动。我把我以前做过的得意案例整理成作品集,注册了好几个设计师平台和社交媒体账号,开始在网上发作品,引流。我还联系了以前的一些同学、朋友,告诉他们我现在开始独立接单,有合适的项目可以介绍给我。
万事开头难。一开始,我的账号无人问津,发出去的消息也大多石沉大海。但我没有气馁。孟瑶给了我极大的支持,她帮我转发,帮我运营账号,还利用她的人脉帮我打听客户。每天下班后,别人在刷剧、打游戏,我则是在电脑前画图、改方案、跟客户沟通。周末,我也不休息,不是在跑建材市场,就是在去量房的路上。
日子过得很苦,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,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。孟瑶心疼得不行,天天给我炖各种补汤。有一次我改方案改到半夜两点,趴在桌上就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,孟瑶就蜷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准备给我热的牛奶。
那一刻,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觉得一切的辛苦,都值了。
然而,现实的残酷,很快就给了我重重一击。我接了几个小单子,零零散散赚了几万块,但离四十万的目标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更要命的是,我因为接私活,精力不济,导致公司的本职工作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纰漏,被主管点名批评了好几次。
就在我焦头烂额,感觉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“机会”,或者说“陷阱”,悄然降临了。
那天,一个自称是“高总”助理的人联系到我,说他们老板有个别墅项目,看了我的作品集,觉得很不错,想约我谈谈。
我一听是别墅项目,顿时来了精神。这种大单,设计费通常都非常可观,一个项目下来,我那四十万的缺口,可能就直接填平了!我没多想,立刻答应了对方。
直到我按照约定的地址,走进那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,看到坐在老板椅上,一脸玩味笑容的“高总”时,我才意识到,我掉进了一个圈套。
那个“高总”,不是别人,正是被老李骂跑的高飞。
06
在那间装修得近乎浮夸的办公室里,我和高飞隔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遥遥相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。
他还是那副精英做派,只不过脸上的笑容里,多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,慢条斯理地用一个精致的雪茄剪修剪着手里的雪茄,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,仿佛在看一个走投无路的猎物。
“陈阳,别来无恙啊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,“没想到吧?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,心里涌起一股被戏耍的愤怒。我早该想到的,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,一个别墅大单会凭空砸到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头上。
“高总真是好兴致,还有心情拿我寻开心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转身就想走。
“哎,别急着走啊。”高飞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我可不是寻你开心。我这儿,是真有个项目要给你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“浦东的一套独栋别墅,六百多平。设计要求不高,怎么奢华怎么来。设计费,五十万。怎么样,这个数字,你还满意吗?”
五十万!
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,在我耳边轰然炸响。它精准地踩在了我的命门上。这正是我为了完成老李的“军令状”而焦头烂
额的那个缺口。他显然是调查过我,知道我急需这笔钱。
我的脚步,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理智告诉我,这绝对是一个陷阱,高飞不可能那么好心。但那五十万的诱惑,又像一块巨大的磁铁,死死地吸引着我。我太需要这笔钱了。只要有了它,我和孟瑶的未来,就能瞬间变得清晰起来。
我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合同,内心天人交战。
“怎么?不敢接?”高飞看出了我的犹豫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放心,我高飞虽然不怎么待见你,但在商言商,我不会在项目本身上给你下套。只要你能拿出让我满意的设计方案,这五十万,一分都不会少你的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我不相信他会毫无目的地帮我。
“聪明人。”高飞赞许地点了点头,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比我高出半个头的身高让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。
“我的条件很简单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凑到我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,“拿到这五十万之后,你,立刻,马上,从孟瑶身边消失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。”
果然!
我心里冷笑一声,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。他这是想用钱来收买我,让我主动放弃孟瑶。
“你觉得,我和孟瑶的感情,只值五十万?”我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鄙夷。
“不不不,你误会了。”高飞摇了摇手指,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,“在你的世界里,你和孟瑶的感情或许是无价的。但在我的世界里,任何东西都有价码。五十万,不是买你的感情,是买你的自尊。你想想,你拿着我给你的钱,去满足孟瑶爸爸的要求,去买你们的婚房。你不觉得这很讽刺,很可笑吗?”
他凑得更近了,声音里带着恶魔般的蛊惑:“陈阳,你是个男人。你真的能忍受,自己未来的幸福,是建立在情敌的‘施舍’之上吗?你以后每次走进那个家,每次看到孟瑶的笑容,会不会都想起,这一切,都是因为你拿了我的钱?你睡得着觉吗?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毒针,精准地扎在我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是啊,自尊。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底线。高飞这一招,太毒了。他不是在侮辱我,他是在逼我自己侮辱自己。如果我接了这个项目,拿了这笔钱,就算我最后和孟瑶结了婚,我这辈子在他面前,都抬不起头来。我将永远背负着一个“被情敌施舍”的标签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高飞直起身,退回到他的老板桌后,重新坐下,“想清楚了,就来签合同。记住,这个机会,只有一次。错过了,凭你自己的本事,一年之内想凑够五十万,呵呵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声冷笑里蕴含的轻蔑,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。
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办公室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照得我有些晕眩。我像个游魂一样走在大街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高飞的话,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盘旋。
接,还是不接?
接了,我就可以立刻完成对老李的承诺,可以马上和孟瑶去看房,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。但代价是,我的尊严将被碾碎,我将永远活在高飞的阴影之下。
不接,我就要继续在黑暗中摸索,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四十万而拼命。也许一年后,我依然凑不够钱,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孟瑶。
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,无论选哪一边,都像是在饮鸩止渴。
那几天,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。工作上频频出错,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。面对孟瑶的关心,我也只能强颜欢笑,不敢告诉她我遇到的困境。我怕她知道了,会冲动地去找高飞理论,或者更糟,她会为了我,去求高飞。那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。
第三天晚上,是高飞给我的最后期限。
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,是我为了凑钱而熬夜画的几张设计图,但此刻它们在我眼里,变得毫无意义。我面前摆着一瓶白酒,已经空了一半。酒精并没有让我麻痹,反而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,也更加痛苦。
我该怎么办?难道我真的要为了那可笑的自尊,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吗?
就在我举棋不定,痛苦万分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老李打来的。
看到来电显示上“未来岳父”那四个字,我心里一咯噔,赶紧清了清嗓子,接起电话。
“喂,叔叔。”
“小子,在干嘛呢?”老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。
“没……没干嘛。刚下班。”我撒了个谎。
“我听孟瑶说,你最近为了凑钱,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?”老李的语气里,听不出喜怒。
“没有,孟瑶夸张了。我挺好的。”
“好个屁!”老李在那头骂了一句,“你小子,是不是觉得我那个条件是故意刁难你?”
“没有,叔叔,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!”老李打断了我,“我李建国这辈子,最看重的,就是一个人的‘根’。你的根,正不正,我比你看得清楚。当年你为了奶奶偷地瓜,那是孝心,是担当,所以你的根是正的。我让你一年凑五十万,不是让你去卖命,更不是让你去干什么违心的事。我是想看看,你面对困难,是用脑子去解决,还是用蛮力去硬抗。”
我愣住了,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。
“你是个设计师,对吧?”老李问道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设计师是干嘛的?是靠手艺和脑子吃饭的,对不对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你现在光靠手艺,没用脑子啊!”老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,“我们村,现在正在搞新农村建设,要发展旅游。村里批了一块地,准备盖个特色民宿。但是呢,村委会那些人,都是些土老帽,搞出来的方案,不是像‘农家乐’,就是像‘招待所’,土得掉渣!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,让他们找个专业的、懂年轻人的设计师来搞。他们问我上哪儿找,我说,我女婿就是!”
我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叔叔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!”老李在那头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我们村这个民宿项目,我给你接下来了!设计方案,你来出!只要你的方案能让村委会那帮老顽固点头,设计费,我做主,给你五十万!这钱,是村里光明正大出的项目款,不是我给你的,也不是你偷来抢来的。是你凭自己的真本事,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来的!这个活儿,你敢不敢接?”
我的眼泪,在这一刻,再也忍不住了,夺眶而出。
我以为我走投无路,陷入了绝境。我以为我只能在高飞设下的圈套里,在尊严和爱情之间做出痛苦的选择。
我万万没有想到,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向我伸出援手的,不是别人,正是我那个看起来最“刁难”我的未来岳父!
他哪里是在刁难我?他分明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考验我,点拨我,甚至,是在保护我!他早就看穿了我的窘境,他知道我光靠接散单不可能完成任务,所以他用他的能力和人脉,为我铺好了一条光明正大的路!
他给我的,不是钱,而是一个机会,一个让我可以昂首挺胸、凭自己的真本事去赢得未来的机会!
“叔叔……”我哽咽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哭什么!像个娘们儿!”老李在那头骂道,“我就问你,敢,还是不敢?”
我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。
“敢!”我对着电话,吼出了我这辈子最响亮的一个字。
挂掉电话,我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,找到了高飞的号码,发了一条信息过去:
“五十万,我自己会挣。我跟孟瑶的幸福,你,买不起。”
然后,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那一刻,我感觉浑身轻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我打开电脑,删掉了那些为了凑数而画的平庸图纸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郑重地命名为——“老李家的民宿”。
我的战斗,这才刚刚开始!
07
接下老李村里那个民宿项目,对我来说,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机会,更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荣誉之战。这不仅关系到我能否凑齐那五十万,更关系到我能否在老李面前,在全村人面前,证明我陈阳,配得上他李建国的女儿。
我把公司的工作交接了一下,请了一个月的长假,然后背着我的电脑和画板,直接住进了孟瑶家。用老李的话说:“要想设计出接地气的房子,就得先让自己接上地气。”
于是,我的身份从一个“沪漂”设计师,摇身一变成了“驻村设计师”。
刚开始,我雄心勃勃,以为凭借我多年的专业知识和在大城市积累的经验,设计一个小小的民宿,还不是手到擒来?然而,现实很快就给我上了一课。
第一次去村委会提案,我就被那帮“老顽固”们批得体无完肤。
我做的方案,充满了现代感和设计感。大面积的落地玻璃、极简的线条、工业风的水泥墙面……这些在我看来很“高级”的设计元素,在村委会的叔叔伯伯们眼里,却成了“不实用”、“冷冰冰”、“像毛坯房”的代名词。
“小陈啊,你这个设计,是好看,但咱们这是农村啊!”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、一脸憨厚的大叔,他指着我的效果图,一脸为难,“你搞这么多玻璃,冬天不保暖,夏天晒死人。还有这个墙,连墙纸都不贴,人家还以为我们偷工减料呢!”
“是啊是啊,这床头连个靠背都没有,晚上睡觉不踏实。”
“还有这个院子,怎么不种菜,铺这么多石子干嘛?小孩子跑起来多容易摔跤!”
……
七嘴八舌的反对意见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。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设计理念和美学分析,在他们“实用至上”的朴素价值观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,设计,从来不是设计师的自嗨,而是要真正地为人服务。
那天的提案,以惨败告终。
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老李家,整个人都蔫了,像只斗败的公鸡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对着电脑上那份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发呆,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产生了怀疑。
“怎么?被打击了?”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,放在我桌上。那是一碗卧着两个金黄荷包蛋的青菜肉丝面。
“叔叔,我……我是不是不行啊?”我垂头丧气地说。
“放屁!”老李骂了一句,但语气里没有责备,“你要是一来就让他们都满意了,那才叫有鬼了!你当他们跟你一样,天天在网上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?他们想的,就是住得舒不舒服,用得方不方便!”
他拿起我的设计图看了看,指着上面说:“你这个设计,放在市里,肯定没问题。但放在咱们村,就是水土不服。你连咱们村的‘根’都没摸着,怎么能设计出他们想要的东西?”
“根?”我又不解了。
“对,根!”老李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先吃面,吃完了,我带你去找‘根’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,我就被老李从床上薅了起来。
“走,跟我下地去!”
我睡眼惺忪地跟着他来到他那片宝贝地里。晨曦微露,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露水的湿气。老李递给我一把锄头,说:“今天别想你那设计了,跟我一起干活。”
于是,我这个只会握鼠标和画笔的设计师,开始了我的“变形记”。我跟着老李,锄地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……一天下来,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两只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。晚上回到家,倒在床上一秒入睡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每天都跟着老李“上山下乡”。我们一起去村里的老宅子转悠,听他讲那些老房子的砖瓦、梁木、窗花背后的故事;我们一起去村里的竹林,看村民们怎么就地取材,制作竹椅、竹篮;我们一起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听那些大爷大妈们唠家常,聊他们对未来生活的向往。
我渐渐发现,这个我以为“土得掉渣”的村庄,其实有着它自己独特的生命力和美感。那些历经风雨的老房子,虽然破旧,但飞翘的屋檐、雕花的门窗,无不透露出一种古朴的韵味。村民们虽然不懂什么叫“设计”,但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的那些生活器物,却充满了智慧和人情味。
我开始明白老李说的“根”是什么了。
那是一种源于土地、源于生活、源于传统的文化基因。我的设计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我割裂了这种基因,我试图用一个外来的、光鲜亮丽的“壳”,去套在一个完全不同的“核”上,自然会产生排异反应。
一个周末,孟瑶也从市区回来帮我。我们三个人,坐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,喝着老李自己泡的米酒,吃着王阿姨做的下酒菜,我第一次把我的困惑和新的感悟,跟他们全盘托出。
“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我看着老李,认真地说,“我的设计,缺了‘人味儿’。”
老李赞许地点了点头,喝了一口酒,说:“孺子可教也。房子是给人住的,不是给神仙看的。你要设计的,不是一个冰冷的建筑,而是一个能让人放松、能让人找到回家感觉的‘家’。”
“家……”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。
那一晚,我跟老李聊了很久。从村子的历史,聊到未来的发展;从传统的手工艺,聊到现代人的居住需求。我第一次发现,这个不善言辞的未来岳父,其实胸中大有丘壑。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,对传统的敬畏,以及对未来的远见,都让我深深折服。
“小子,我再给你提个醒。”临睡前,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别忘了,咱们村,最有名的,是什么。”
最有名的?
我愣了一下,脑海中灵光一闪。
是地瓜!
对啊!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!这个村子,因为土壤和气候适宜,种出来的地瓜特别香甜软糯,在周边地区都小有名气。而我跟这个家的缘分,不也是从“地瓜”开始的吗?
那一刻,我所有的思路,瞬间被盘活了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整三天三夜。我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方案,从零开始。这一次,我的设计理念,不再是“现代”、“极简”,而是“融合”、“生长”。
我把民宿的主体建筑,设计成了几栋错落有致的小院落,外观保留了当地传统民居的白墙黛瓦、木质门窗的元素,但在内部结构和采光上,又运用了现代建筑的手法,保证了居住的舒适度。
我在院子里,没有设计冰冷的石子路,而是开辟出了一块块小菜地,种上不同季节的蔬菜瓜果。入住的客人,可以亲手采摘,体验农耕的乐趣。
我还把“地瓜”这个元素,巧妙地融入到了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里。民宿的名字,就叫“地瓜小院”。每个房间,都用不同品种的地瓜来命名,比如“红薯房”、“紫薯房”。房间里的装饰画,是我亲手画的地瓜主题的插画。餐厅里,更是推出了以地瓜为主题的“全地瓜宴”,从烤地瓜、地瓜粥,到地瓜干、地瓜甜品,应有尽有。
我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区域,用来展示和销售村里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,带动整个村子的经济。
当我把这份全新的、厚达几十页的方案,连带着我亲手制作的建筑模型,再一次摆在村委会的会议桌上时,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。
那些之前对我百般挑剔的叔叔伯伯们,围着模型,看着效果图,一个个都露出了惊喜和赞叹的表情。
“哎呀,这个好!这个好!这才是咱们村该有的样子!”村支书激动地拍着大腿,“有老房子的味道,又比老房子住得舒服!”
“这个菜地有意思!城里人肯定喜欢!”
“这个‘地瓜小院’的名字也好!一听就想来尝尝!”
这一次,我的方案,全票通过!
当我拿着村委会盖了章的合同,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等我的老李和孟瑶。
老李的脸上,是我从未见过的、发自内心的骄傲笑容。他走过来,重重地拍了我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但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孟瑶则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,激动得又哭又笑。“陈阳,你太棒了!你真的太棒了!”
我紧紧地抱着她,看着手里的合同,那上面“设计费伍拾万元整”的字样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这五十万,不仅仅是钱,更是我的汗水、我的智慧,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承诺。
我,做到了。
然而,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顺理成章,我和孟瑶的幸福之路即将铺开时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那个被我拉黑的高飞,并没有就此罢休。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,带着一个足以毁掉我和整个民宿项目的阴谋,出现在了我的面前。
08
民宿项目的设计方案通过后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老李作为项目的“举荐人”和“监工”,忙得不亦乐乎。我也没闲着,从设计阶段转入了施工跟进阶段,每天泡在工地上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能按照我的设计意图来执行。看着一砖一瓦在自己手中慢慢变成理想中的样子,那种成就感,是任何金钱都无法比拟的。
我和老李的关系,也在这段并肩作战的日子里,发生了质的飞跃。我们不再是“准岳父”和“准女婿”,更像是师徒,是战友。我们会在工地上为了一个窗户的尺寸争得面红耳赤,也会在晚饭的酒桌上,就着一盘花生米,聊到深夜。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、关于人情世故和生活智慧的东西。
孟瑶看着我和她爸“打得火热”,时常开玩笑说,她现在在家里的地位,已经排到我后面去了。
一切都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。民宿的主体结构很快就封了顶,村里甚至已经接到了好几个想要预定“地瓜小院”开业后房间的电话。我的那五十万设计费,也分批到账了三十万。我把钱郑重地交到孟瑶手里,让她存起来。我们开始兴致勃勃地在网上看房,规划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。
然而,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。就在我们以为幸福已经触手可及时,高飞的幽灵,再次出现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亲自出面,而是派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“说客”——高飞的父亲,高叔叔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工地上跟施工队长老张讨论外墙涂料的颜色,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工地门口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考究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老李看到来人,脸色微微一变,迎了上去。“高老板,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?”
“建国啊,来看看你搞的大项目嘛。”高老板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。他的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我身上。
“这位,就是你的准女婿,陈阳吧?果然是一表人才。”他朝我走了过来。
“高叔叔好。”我虽然心里不舒服,但出于礼貌,还是打了声招呼。
“小陈啊,我今天来,是替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来给你赔个不是的。”高老板的态度出乎意料的“和蔼”,他拉着我的手,一脸诚恳,“那小子,从小被我们惯坏了,做事不知天高地厚,上次在你们家,多有得罪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只能含糊地应着。
“建国啊,我们单独聊聊?”高老板转向老李。
老李皱了皱眉,点了点头,把他带到了工地旁的临时办公室。
我看着他们走进去,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高飞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,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?他爸这次来,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
果然,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老李一个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,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死死的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叔叔,怎么了?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我赶紧迎上去。
老李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抖着手点了一根,狠狠地吸了一大口。这是我认识他以来,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。
“他……他要干什么?”我追问道。
老李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模糊了他愤怒的脸。“他要投资我们的民宿。”
“投资?”我愣住了,“我们不需要投资啊!”
“是不需要!”老李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,用脚碾碎,“他是想来摘桃子的!他提出,他出资三百万,买下我们民宿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,要控股权!还说,民宿的运营管理,必须由他儿子高飞全权负责!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!
这哪里是投资?这分明是巧取豪夺!
民宿项目是我们全村人的心血,是我和老李一手一脚搞起来的。高飞他们什么都没干,现在看项目有前景了,就想用钱来砸,直接把胜利果实抢走!而且还要让高飞来负责运营,这不就是要把我彻底踢出局吗?
“叔叔,您没答应他吧?”我急切地问。
“我当然没答应!”老李怒道,“我当场就把他骂出去了!我说我李建国就算把民宿推平了,也不会让他姓高的沾一根手指头!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“那就好。他总不能强买强卖吧?”
“强买强卖他不敢。”老李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,“但是……他威胁我。”
“威胁您?”
“他说,如果我们不答应他的条件,他就要去举报我们。”
“举报?举报我们什么?”我一头雾水,“我们项目手续齐全,合理合法,有什么好举报的?”
“他要举报的,不是项目。”老李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,“他要举报的……是你。”
“举报我?”
“对。”老李的声音艰涩无比,“他说,他查到你为了接私活,影响了本职工作,被公司记了好几次过。他还说……他还说我们这个民宿项目的设计费,是你和我串通好了,从村集体的账上套出来的,涉嫌……职务侵占。”
“什么?!”我如遭雷击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无耻!太无耻了!
高飞这招,简直是歹毒到了极点!
他把我接私活被公司处分的事情,和我从村里拿设计费的事情,巧妙地嫁接、扭曲在一起,给我扣上了一顶“职务侵占”的大帽子!这顶帽子一旦坐实,我不但会身败名裂,甚至可能要面临牢狱之灾!而民宿项目,也会因为这桩“丑闻”而彻底停摆,甚至流产!
他这是要一箭双雕,不但要毁了我,还要毁了整个项目!
“叔叔,这是诬告!是诽谤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设计费的合同是村委会签的,钱是公对公打的,每一笔都有记录,怎么可能是套取?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。但高家有钱有势,有的是办法把白的说成黑的!”老李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他们可以买通媒体,可以找人做伪证。一旦事情闹大,就算最后能还你清白,你的名声也毁了,我们村的民宿项目,也彻底黄了!我们……耗不起啊!”
我沉默了。我明白老李的顾虑。这种事情,最怕的就是被“泼脏水”。一旦被舆论盯上,不管真相如何,都会对项目造成毁灭性的打击。村民们的期望,我们所有的心血,都将付之东流。
“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老李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,“要么,接受他的‘投资’,把项目交给他儿子,你我……都体面退场。要么,他就把‘材料’递上去,鱼死网破。”
我看着老李那张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一辈子光明磊落,最重名声,现在却因为我,要面临这样卑鄙的要挟。
“叔叔,对不起……是我连累了您,连累了大家。”我的声音充满了愧疚。
“说什么屁话!”老李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这事不赖你!赖我!是我没本事,护不住你,护不住这个项目!”
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此刻,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光。
那一刻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我不能让老李为难,更不能让全村人的心血因为我而白费。
“叔叔,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答应他吧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老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答应他的条件。”我重复道,心里在滴血,“把项目给他。我……我退出。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老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,“这是我们爷俩的心血!凭什么白白送给那帮王八蛋!”
“叔叔,您听我说。”我强忍着心痛,冷静地分析道,“现在的情况,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硬抗,就是两败俱伤。高飞要的,无非就是这个项目,还有在孟瑶面前赢我一次。我们把项目给他,让他赢。只要能保住民宿,保住村里的发展希望,我个人受点委屈,算不了什么。”
“那你的五十万怎么办?你的房子怎么办?你和孟瑶怎么办?”老李红着眼睛吼道。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。只要民宿能建成,能给村里带来好处,我就算没拿到一分钱,也值了。”我惨然一笑,“至于我和孟瑶……也许,我真的配不上她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。
老李沉默了,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、愤怒和……一丝敬佩。他知道,我说的是目前情况下,唯一的、也是最无奈的“最优解”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家,一个人在工地上坐了一夜。晚风很凉,吹得我心也跟着一点点变冷。我想到孟瑶,想到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,想到那个即将属于我们的小家,心如刀绞。
我拿出手机,想给孟瑶打个电话,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告诉她我要放弃了吗?告诉她我输给了高飞吗?我做不到。
也许,不告而别,是对她最好的保护。
天亮时,我给老李发了一条信息:
“叔叔,对不起,我先走了。项目的事,按我说的办吧。告诉孟瑶,是我不好,我配不上她。请她……忘了我。”
然后,我关掉了手机,登上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火车。
坐在颠簸的火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,我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我以为我赢了设计,赢了未来岳父的认可,就能赢得我的爱情。
我终究还是输给了现实,输给了那个叫高飞的男人。
09
回到上海,我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不见天日。我辞掉了工作,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同事们异样的眼光,更不知道高飞的“举报”会不会真的降临。我整日与泡面和酒精为伴,试图用麻醉来逃避现实的痛苦。
我的手机一直关着。我不敢开机,我怕看到孟瑶的未接来电和信息,怕听到她的声音。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,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。
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,但对孟瑶的思念,却像藤蔓一样,在我心里疯狂地生长,缠绕得我透不过气。我时常会在半夜惊醒,眼前浮现出她笑起来的样子,然后心痛得无法呼吸。
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多月。直到有一天,我的房门被“砰砰砰”地砸响,那力道,仿佛要将门板拆下来。
“陈阳!你给我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!”
是孟瑶的声音。
我像被电击了一样,从床上弹了起来。她……她怎么会找到这里?
我慌乱地穿上衣服,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、形容枯槁的自己,不敢去开门。
“陈阳!你开门啊!你这个懦夫!你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了吗?”孟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。
“砰!”的一声巨响,门锁被撞开了。一个锁匠师傅站在门口,一脸无奈。而孟瑶,就站在他身后,双眼通红,死死地瞪着我。
她冲了进来,看到我这副鬼样子,眼泪“刷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但她没有扑上来抱住我,而是一扬手,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啪!”
我的脸火辣辣地疼,但心里却strangely 有一丝解脱。
“陈阳!你就是这么爱我的吗?遇到事情就当缩头乌龟?一声不吭就消失?你把我当什么了!”她指着我的鼻子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“孟瑶……对不起。”我低下头,无力地说道。
“我不要听对不起!”她用力地推了我一把,“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走?为什么要放弃?就因为高飞那个混蛋的几句威胁吗?”
“你怎么……都知道了?”我错愕地抬起头。
“你以为我爸是傻子吗?你以为我是傻子吗?”孟瑶哭着说,“你走之后,我爸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。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答应高飞!他假装同意,就是为了拖延时间,想办法!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爸找了村支书,找了镇上的领导,把高家威胁我们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。镇上的领导非常重视,他们说,民宿项目是镇里扶持的重点项目,绝不允许任何人恶意破坏!”孟瑶一口气说道,“我爸还找到了当年受过他恩惠的那些老朋友,把高家忘恩负义的事情捅了出去。现在,整个圈子里的人,都知道高家是怎么一副嘴脸了!”
“那……那高飞他……”
“他敢举报吗?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!”孟瑶擦了一把眼泪,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情,“他爸的公司,因为信誉破产,很多合作伙伴都终止了合作,资金链都快断了。高飞也被他爸骂得狗血淋头,关在家里不准出门!他现在就是个过街老鼠!”
我呆呆地听着,感觉像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。
我以为的绝境,我以为的鱼死网破,在我那个看似“土老帽”的未来岳父面前,竟然被他用最朴素、最江湖的方式,给硬生生地盘活了!
他没有选择报警,没有选择走法律程序,因为他知道那样耗时耗力,而且容易陷入被动。他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——舆论和人情。他利用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声望,给了高家最致命的一击!
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!
“你这个傻瓜!笨蛋!”孟瑶捶打着我的胸口,哭得更凶了,“我爸在前面为了我们冲锋陷阵,你倒好,自己先缴械投降了!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?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,发信息你不回,我差点以为你……以为你出事了!”
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“对不起……孟瑶……对不起……我错了……”我把脸埋在她的发间,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。我为自己的懦弱和不信任,感到无比的羞愧。
“你知道错就好!”孟瑶在我怀里闷声说道,“我爸说了,让我把你揪回去!他说,他李建国的女婿,可以被打倒,但绝不能自己趴下不起来!”
“叔叔他……”
“他很生气!气你竟然不相信他能搞定这件事!他说,你要是再不回去,他就要亲自来上海,打断你的腿!”
我破涕为笑,心里却涌起无尽的暖意。
在孟瑶的“押解”下,我“灰溜溜”地回到了那个我逃离的村庄。
当我再次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,看着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“地瓜小院”,看着村民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,看着老李站在院门口,背着手,一脸“恨铁不成钢”地瞪着我时,我知道,我回家了。
那天晚上,李家再次摆下了“鸿门宴”。
饭桌上,老李一言不发,只是一个劲地喝酒。王阿姨和孟瑶则不停地给我夹菜,让我多吃点。
酒过三巡,老李终于放下了酒杯,他看着我,眼睛通红。
“小子。”
“哎,叔叔。”我赶紧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知道,我这辈子,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最讨厌的,就是遇到事就跑的孬种!”他一拍桌子,声音不大,但充满了力量,“我李建国的字典里,就没有‘认输’这两个字!天塌下来,也得给它顶回去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把一杯满满的白酒递给我。
“这杯酒,不是罚你,是给你长记性的!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记住,以后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你背后,有孟瑶,有我,有你阿姨,有我们这个家!天塌下来,我们一起扛!”
我看着他,看着孟瑶,看着王阿姨,他们脸上,是同样的坚定和温暖。
我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烧掉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和懦弱。
“爸!”我脱口而出。
老李愣了一下,随即,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。
“哎!”
10
那一声“爸”,像是一把钥匙,彻底打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。老李,不,我爸,从此看我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“岳父看女婿,越看越满意”的慈爱。当然,该骂我的时候,他还是毫不嘴软。
高飞家的风波,在老李的雷霆手段下,很快就平息了。高家声誉扫地,生意大受影响,自顾不暇,再也无力来找我们的麻烦。而我们的“地瓜小院”项目,则在镇里的支持下,进展得更加顺利。
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,比以前更加充满了干劲。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,我的背后,有一个坚实的后盾。
半年后,“地瓜小院”正式竣工。开业那天,小小的村庄热闹得像过年一样。镇上的领导来了,周边的村民来了,还有很多通过网络宣传慕名而来的游客。
看着那些由我亲手设计的、融合了传统与现代之美的院落,看着游客们在菜地里体验采摘的乐趣,在餐厅里品尝着“全地瓜宴”时发出的赞叹,看着村民们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,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开业典礼上,我作为设计师,被邀请上台发言。我看着台下,第一排坐着的,是我的家人。孟瑶冲我比着心,笑得比花还灿烂。王阿姨激动地抹着眼泪。而我爸,则使劲地鼓着掌,那张严肃的脸上,写满了骄傲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他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上。我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,我想起了他偷偷放在我家门口的米和菜,我想起了他在我被高飞羞辱时挺身而出的背影,我想起了他在我走投无路时为我铺好的那条路……
我对着话筒,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今天,我最想感谢的,不是我自己,而是一个人。是他,教会了我什么是担当,什么是永不言弃。也是他,让我明白,一个真正的男人,不是看他拥有多少,而是看他愿意为家人付出多少。”
我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想对他说,爸,谢谢您。谢谢您当年没有追究那三个地瓜的‘罪过’,才有了今天的我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看到我爸,那个一辈子刚强的汉子,悄悄地别过头,用他那粗糙的手背,抹了一下眼睛。
一年之期很快就到了。我的设计费尾款早已结清,加上之前接私活攒下的钱,我不仅凑够了五十万,还多出了不少。
我和孟瑶在上海一个离她家不远、交通便利的小区,买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。虽然不大,但阳光很好。签购房合同的那天,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写在了一起。当拿到红色的房产证时,孟瑶激动地抱着我,又哭又笑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终于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,给了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。
我们的婚礼,就在“地瓜小院”里举行。没有豪华的车队,没有奢侈的排场,但有最蓝的天,最美的风景,和最真挚的祝福。
婚礼上,我爸喝得酩酊大醉。他拉着我的手,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:“小子,我女儿,以后就交给你了。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打断你的腿!”
我说:“爸,您放心,我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把她当宝。”
婚后的生活,平淡而幸福。孟瑶辞去了市区的工作,回到了村里,和我一起经营“地瓜小院”。民宿的生意越来越好,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。我们还注册了“老李家的地瓜”这个品牌,通过电商,把村里的优质农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。村民们的腰包鼓了,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。
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“地瓜赌约”。
我曾经以为,那是一场审判,一场羞辱。但后来我才明白,那其实是一场最独特的考验,一份最深沉的父爱。
我爸用他那看似粗暴、实则充满智慧的方式,为他的女儿,选择了一个他认为值得托付的男人。他考验的,不是我的财富,不是我的地位,而是我面对困境时的勇气,面对诱惑时的坚守,以及面对家人时的那份担当。
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我和孟瑶在我爸的那片地里挖地瓜。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挖出一个硕大的红薯,像献宝一样递给孟瑶。
她笑着接过,突然对我说:“哎,老公,说起来,你当年到底偷了几个地瓜啊?”
我不禁失笑,刮了刮她的鼻子:“三个。两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”
“那下次,你得还我爸三百个!”
“不用三百个,”我看着不远处,正坐在院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的老两口,幸福地说道,“用一辈子来还,够不够?”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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